但李善德不是个好员工( gōng)。

别的不说，就单说说这笔( bǐ)账。

砍十丛，算上路上的合( hé)理损耗折旧和各种意外( wài)，实际到货一碟，这是李善( shàn)德算的账。

砍了整个荔枝( zhī)园，加大剂量，加派人手，确( què)保除了贵妃吃到以外，再( zài)多来几碟，韩国夫人虢国( guó)夫人雨露均沾，你好我好( hǎo)大家好，这是杨国忠算的( de)账。

杨国忠的想法很简单( dān)，一来阉人嚣张，让他知道( dào)知道谁是朝廷上的爹，二( èr)来这李善德看起来确实( shí)是下了功夫的，听上去他( tā)的转运之法也确实可行( xíng)。那就 不计成本，保证供给( gěi) 。

结果呢，荔枝园砍了，骑手( shǒu)派了，任务摊了，船只调了( le)，徭役征了，就还是只带回( huí)来一碟。

钱你是一分没少( shǎo)花，人你是一个没少折，完( wán)了还把活交成了这样。要( yào)真按你的算法砍十丛树( shù)，你能带回来哪怕一颗荔( lì)枝？现在这会儿是不是都( dōu)该准备砍了你和你门口( kǒu)等着的媳妇孩子了？

不治( zhì)你李善德一个因能力不( bù)足而造成国有资产大把( bǎ)流失之罪已经是法外开( kāi)恩了。

而你李善德在干吗( ma)，你在指责我杨国忠。

杨国( guó)忠很难不一脑门子问号( hào)。

杨国忠当时肯定寻思：

你( nǐ)知不知道，这一通下来朝( cháo)廷上下有多少人恨你，里( lǐ)里外外有多少人埋怨，想( xiǎng)弄死你，但本相念你着实( shí)辛苦，又是实心给朝廷办( bàn)事，这活要给别人可能早( zǎo)就跑路了，你不仅干了，还( hái)差点把命都丢了。功劳一( yī)点点苦劳一箩筐，本相就( jiù)把这些都替你挡下来了( le)不说，还把这个项目做成( chéng)以后每年的朝例，年年都( dōu)给你搞，这是啥，这是每年( nián)都照例颁给你的项目分( fēn)红啊。

只要你再这么干个( gè)几年，九品吏的帽子就可( kě)以摘了，荔枝使到底算几( jǐ)品，那不全是本相自己说( shuō)了算。

你现在事儿办完了( le)回过头来问我这钱从哪( nǎ)儿出的？

你当初一个部门( mén)一个部门安排事儿的时( shí)候怎么不问，怎么不让每( měi)个部门把预算报上了挨( āi)个审挨个核呢？当初干活( huó)的时候只要人家保证时( shí)效保证产量，每个环节都( dōu)别拖后腿，现在怪本相把( bǎ)钱花多了？

何况算来算去( qù)还只有区区几万贯这种( zhǒng)连一根毛都算不上的价( jià)码？

贪黩？

笑了。

小李，不如你( nǐ)先去打听打听，我这个级( jí)别的官，如果被扣上这个( gè)帽子，起步金额是多少呢( ne)？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坦白来说，作为领导，杨国( guó)忠对李善德是有恩的，而( ér)且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( lǐ)，甚至是救命的大恩。

他把( bǎ)李善德从牢里捞出来，从( cóng)鱼朝恩手里保了他的命( mìng)，这是一回。

他把李善德从( cóng)部门的斡旋中捞了出来( lái)，给了他权力，给了他腰牌( pái)托底，保证他能完成工作( zuò)，不会因交不了差而被杀( shā)，这是第二回。

李善德活交( jiāo)得不够，他没有怪罪，还许( xǔ)诺说这活以后接着给你( nǐ)干，荔枝使还是你的，言下( xià)之意，这项目虽然是我牵( qiān)头主导，但往上报的功劳( láo)簿里，该给你记的那笔我( wǒ)也添上了。搁谁眼里，这都( dōu)无异于再生父母的恩德( dé)了，这是第三回。

他自然也( yě)没有太信任李善德，不然( rán)也不会拿着人妻儿老小( xiǎo)的命威胁，说到底还是知( zhī)道这差事难，怕跑路，因为( wèi)现在腰牌给了，自己的名( míng)声也搭进去了，这步棋走( zǒu)得，些微有点冒险激进。

但( dàn)至少从李善德的角度来( lái)讲，杨国忠并没有对不住( zhù)他的地方。

搁到什么时候( hòu)看，愿意罩着你，支持你，事( shì)后还能做到不记过失论( lùn)功行赏的，都是领导里的( de)极品。

所以，比起冒犯，右相( xiāng)感受到的更多是荒唐和( hé)愤怒：你这姓李的不知感( gǎn)恩，还他妈的反咬一口。踩( cǎi)死得了，可惜了老子今天( tiān)的心情。

话又说回来，李善( shàn)德最初在安排这场声势( shì)浩大的转运事宜时，以为( wèi)这钱会是哪儿出呢？他一( yī)开始没想到吗？还是那个( gè)时候就算想到了也并不( bù)在意呢？